返回第五百七十三章 枭雄  大魏王侯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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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胡在去年曾入侵,攻势却没有想象中的犀利,可能是在北伐战事中损失也极为惨重的原故。

    东胡人未寻求与禁军主力交战,也没有攻克燕京的打算,而是在河东河北诸路大肆抢掠,此前东胡进兵,总有战略目标,这一次的目标却仿佛就是来抢掠。

    其撤走之后大魏君臣才恍然大悟,在北伐战事中东胡人也是受创颇重,此次入境就是来恢复元气,他们抢走了几百万贯的钱财物品和牛羊牧畜,同时掠走了三十万人以上的丁口,抢走这些东西和丁口,却是使大魏承受了十倍以上的损失,原本就残败的北方经此一役后更是虚弱不已,这也是朝廷没有办法征剿河南路流寇的原因所在实在是人力财力物力已经到了枯竭的边缘,实在是无能为力。

    其实南方诸路,虽然在徐子先的引领下或多或少的减免了最少三成的赋税,但其余赋税还是如数上缴给中枢,朝廷用这些钱却是用来制造兵器铠甲,募集新兵,试图在短时间内补上二十万精锐禁军的缺口。

    除了铜钱之外,各路也会上缴给中枢实物赋税,包括粮食,绢,丝,茶,草束等各种实用的物资,这些物资也是没有用到刀刃之上。

    这也是徐子先要减赋税的原因,虽然朝廷负担着北方防线,压力沉重,但实在也是缺点太多,执行力,战略眼光,韩钟就很平常,韩钟走后,天子亲自操盘,这位的处理军政事务的能力,比起韩钟来差的更远。

    天子管的越多,越努力,大魏就越是加速失血,离死亡越近。

    徐子先一直在冷眼旁观,他并非不想出力,也不是想坐视北方败亡,不分南北俱是华夏,徐子先没有这么冷血。可是他亦毫无办法,现在他北上,原本的好名声会荡然无存,各地的官员会视他为野心家,安稳平静的南方都可能会反复,北方的官绅和禁军也会拼力抵抗这便是人心大义。

    天子虽然无能,也是近二十年天子,南安侯府与天子一脉的争斗已经传遍天下,人们可以视徐子先为东南柱石,也感激他在南方所做的一切,甚至处死徐子威,然后赵王愤而上吊自杀,赵王府一脉等于覆灭,这些事天下人都能谅解,宗室内争的残酷便是如此,老南安侯和老赵王还是亲兄弟又能如何,不一样是手足相残?徐子先为父祖复仇,做的过份些也没什么,何况秦王行事也不算太过份,此事并无什么人不满。

    但若徐子先现在就想取代天子之位,悍然北上,那么天下人心就会反感,大义名份不足,到时候会事倍功半。

    所以徐子先只能隐忍旁观,这也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接下来山东危险,河北也难说。”金抱一将塘报递给旁人,唏嘘道:“可惜咱们现在没有办法出力。”

    “等刘兄聚集百万以上的兵马,以河北,河东,河南,山东的北方子弟组成百万大军,你们这些南方佬儿的府军,谅想也不是对手!”

    李开明被击败后,军纪一塌糊涂,因此在南方名气极坏,也被很多人恨之入骨。

    在琼州被捕之后,被痛殴多次,此时面目青肿,却仍然昂首挺胸,不失枭雄风姿。

    “你这样出声嘲讽,无非出一口心胸中的怨气,但胜就是胜,败就是败,我们堂堂正正击败你两次,两次机会你都没有抓住,你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李开明身后的邓茂七亦是一并被抓,其余十余人俱是贼寇中的大将

    ,此时各人都面色迷茫,甚至是麻木。

    邓茂七被反绑着,脚上还吊着铁镣,他扬声道:“李哥,秦东阳说的有道理,咱们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字号,临死了也没必要叫人说三道四!”

    邓茂七武力惊人,擒捕他时府军将士折损了十几人,众人原本极恨他,铁镣都是砸的很紧,将其脚部的皮肤都麻破了,走路时想必痛苦难当,这人却是最多皱一皱眉,走动之时脚步还是很轻快,连哼都没哼一声,到此时虽然众人还是恨他悍勇,杀害众多府军将士,却也不得不暗暗点头,这人虽是贼寇,却也算得上是条汉子。

    李开明先是面色狰狞,听了邓茂七的话后,先是挣扎片刻,接着面色扭动,却又是逐渐变得平和下来。

    良久之后,他叹一口气,对秦东阳道:“请代为上禀秦王殿下,刘家兄弟不足惧,不必急着北上,先安顿好南方,静待时局再变化,以我估算,两三年内,刘家兄弟还是在河南路,山东路打转转。”

    “哦,为何这样说?”

    “这兄弟俩,还有跟着他们混的那群都没甚远见,也没有太大野心。若我估料不错,再过一阵子刘家兄弟会请天子赐封为王爵,割河南路给他们,这样他们就满足了。朝廷若不允,他们才会考虑打下山东路,进窥河北路。”李开明傲然道:“若换了我,此时已经准备分别入关中,河东,山东,兵分多路,趁着朝廷兵力吃紧,防备北方之际,迅速将诸路拿到手,若朝廷派兵来,以精兵强将在河南路与朝廷主力会战,一战功成便不再耽搁,直接北上拿下燕京,这样便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得大魏天下。”

    金抱一冷哼一声,说道:“得大魏天下,你将咱们秦王放在眼里了?”

    李开明点一点头,沉声道:“这是我此前的想法,现在有了秦王,我终是不得南方,就算下了京师,得全部北方,也是终不能南下,我,不是秦王殿下的对手。”

    这个枭雄,纵横大魏十余年,天子亦不能叫其畏惧,甚至其是流寇中最为沉毅,野心最大的一个,在其被徐子先击败之前,其每天读书,讲武,练兵,通晓天下大势,军纪最为严格,在流寇中也是最被重视和提防。这样的流寇,比那些有了钱财兵马就享乐无度的流寇头目要令人警惕的多。

    到了此时此刻,这个流寇中的枭雄终于也是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坦承自己远不及秦王徐子先,这也令得在场的诸多府军大将面露笑容,脸上也显露出心满意足的神色。

    若徐子先在此,必定大生感慨,果然,没有什么比征服敌人,令其臣服更令男人为之满足和自豪的事情了。

    “你说这么多。”秦东阳看着李开明,说道:“有没有想过,你若趁朝廷虚弱之际得京师,你的进军太快,地方根基不足,州县你根本未曾掌握,以致根基太薄?”

    “这无妨。”李开明道:“只要得京师,北方可传檄而定,花几年时间也就陆续稳固下来了,不必担心。”

    秦东阳点头道:“你这话说的也是,但你只考虑到得京师后大魏亡国,各路会慢慢平定,这原本不差。但若有外敌进来,你没有根基,只要你一败,就再无机会固守,只能再成为流寇,被敌人一路追赶,没有停止喘息的机会,最终还是得化整为零,运气好你能躲藏十年八年,出来时天下已定,没有你的机会。运气不好,可能就死在山中匪盗甚至猎户山民之手,你想过没有?”

    “外敌,你是说东胡人?”

    “没错了。”秦东阳淡然道:“你能趁虚直捣京师是因为大量禁军不得不放在边镇。你得京师之后,禁军必定大乱,我承认会有禁军投降归附,但短期内禁军根本难为你所用,三十万禁军镇守的防线几近瓦解,需要你派兵分路驻守,东胡人是禁军都挡不住,去年他们来过一次,两年内必定再度入关,若你打下京师,榆关必定难守,到时候东胡兵蜂拥而入,你怎么办?你初得京师,没有人心大义,没有充足的粮草,外头你没有根基,也没有源源不断的勤王之师来护卫,你没有办法死守京师待援,要么一战胜东胡主力,要么你就只能弃燕京而逃,一走之后,你就再无机会了。而那时,大魏在北方原本的防御体系被你打碎,天子死,大魏亡,北方人心散乱,禁军离散,东胡人不仅能入关,这一次再进来,便再也不会退出去,他们能轻易得北方,得天下,若南方没有我们大王,东胡人也能轻易得南方。我华夏自炎黄开创,周文王,武王定立法统,孔子老子确定人心,秦皇汉武鼎立大致的边境,再有两汉隋唐至今,虽有五胡乱华,但法统不失,可是差点儿被你给毁了。”

    李开明初时震惊,后来默然,大约是接受了秦东阳的说法,但良久之后,李开明还是昂首道:“你们南方人不知道咱们西北人是怎么过活的,方圆千里到处是黄土山坡,饮水都得到几十里外去用肩挑手提,种地不是咱们懒,是没有水源,只能靠老天赏饭。雨水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就把地冲毁了,少了就太旱,连种子粮都收不上来,就算风调雨顺的丰年,一亩地最多也就收二百斤粮十年间有七年是荒年,靠着三年丰年的积储,勉强能过活。咱们也不抱怨谁,祖祖辈辈都在这里过活,到咱手里就活不了了?咱也不指望朝廷做啥,灾年咱们忍一忍,了不起逃个荒也能活下来,死了便认命,生死由命就是了。但朝廷没抚恤,没赈济,这就罢了,赋税还一年比一年多,派下来的狗官一个比一个狠,正赋之外要交各种各样的杂税,比他娘的草束堆还多的杂税,交不起就枷号,下狱,打板子抽鞭子,要想不被折腾死,种子粮,卖老婆,卖娃娃,这才能活命。这十几二十年,咱们西北各路都这么过来的。什么大义,什么胡虏,他们也确是烧杀抢掠,杀咱们人,抢咱们东西,把丁壮当奴隶,但咱老子硬是不信,他们能凶残过咱们这个朝廷?说我在南方烧杀抢掠是罪人,我认,南边的人没犯过咱,没叫咱吃过苦头,祸害他们是不该。在北方,杀绅粮大户,抢那些富户,杀那些官吏,我这两手染满血,也是没有毫厘过错!”

    秦东阳等人默然半响,最后金抱一道:“你既认对南方人有罪,杀你便不仅合律法,也合世道人心,你几人一人一碗酒是有的,肉也有,吃饱喝足去上路吧。”

    在场贼寇均是闯荡了十年以上,见惯生死,虽然轮到自己身上不免惊惧,但还是撑的住,当下各人均是在广场盘膝坐了,吃肉喝酒,待小半个时辰过后,刀斧手至,将李开明等人押到旗亭处,分别喝令跪了,然后一个个将其斩首,李开明和邓茂七最后斩,两人临刑之前都是脸上含笑,泰然自若,四周围观百姓深恨贼首,初时痛骂不止,待后来见这二人临刑之际夷然不惧,甚至谈笑风生,顿时骂声停歇下去,不过当两个巨寇被斩下脑袋鲜血喷溅之时,数万围观的百姓,还是爆发出了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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